从清华学霸到斯洛文尼亚“太极宗师”
文 林卉卉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发布时间:10天前


第一次见到陈世宁,是在斯洛文尼亚首都卢布尔雅那一所中学校园里,他正带十来个“洋学生”练习太极。

▲陈世宁带领洋学生练习太极

这些学生一招一式都十分专业和熟练,基本上不需要跟着师傅做动作。陈世宁招呼其中一个小伙子到跟前,对他说了一句斯洛文尼亚语,小伙子就接着带领大家练习。看到我瞪大了眼睛,陈世宁对我说:“他们打太极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有些人已经自己带学生了。”


80年代:“到前南留学交换的都是尖子中的尖子

陈世宁的故事,得从四十年前说起。

1977年8月30日,南斯拉夫总统铁托访问中国,当时的中国领导人邓小平等人到机场迎接。此后,两国开始恢复外交关系,两国的友好往来也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1977年,在欢迎宴会上,邓小平举杯向到访的南斯拉夫总统铁托(右)致意

次年,陈世宁进入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读大一。

陈世宁1960年出生在上海,是中国恢复高考后,第一批从上海考到清华大学的学生。 

“我们那一年,清华在上海录取了二十多个人。”当时清华大学的机械制造系可谓是中国的王牌学校的王牌专业,很受教育部重视。

很快,中南两国决定互相交换学生留学。在清华,要出国作交换学生,也是要选拔的。“先看高考数理化成绩有没有达到一定分数,然后外语成绩也要作为参考。”陈世宁不仅高考成绩优秀,在中学时又学过俄语(俄语和斯拉夫语是同一语系),他成为了到南斯拉夫进行交换学习的学生之一。

上世纪80年代的清华大学

但是南斯拉夫这么大,具体到南斯拉夫哪里呢?陈世宁并不知道。走之前,他到广西大学培训了三个月的语言。“南斯拉夫特别讲究各个联邦共和国的平等,来的交换学生要平均分配到各个联邦共和国去。去之前还和我说要到哪儿哪儿去,结果临行前又变了。”

陈世宁隐约记得,当年和他同一批到南斯拉夫的中国学生大概有100多名,其中既有像他一样的本科生,也有进修生和研究生。“出来交换的本科生有20多人,不是清华、北大,就是复旦大学和北京农业大学的,都是名校的尖子生。”不仅有一些和他们一样学机械制造的,还有很多学农业的,“当时南斯拉夫的农业也很先进的。”陈世宁回忆道。

陈世宁从北京出发,先飞到伊朗的德黑兰,再飞到贝尔格莱德(当时是南斯拉夫首都)。最终,他和另一位同学到达了目的地——黑山共和国,这是19岁的陈世宁第一次出国。

改革开放初期的民航客机

到了黑山大学之后,陈世宁还遇到了来自非洲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留学生。陈世宁对当时的黑山和南斯拉夫的第一印象就是:比中国现代,也比东欧国家开放。“那时,铁托搞了一个不结盟国家组织,苏联和北约都想争取它,都在给它塞钱。所以当地人贷款很方便,很多人都贷款买房,生活得很舒服。当时东欧还比较闭塞的情况下,南斯拉夫人可以到世界各地去。

▲上世纪80年代的南斯拉夫

到了当地后,陈世宁进入大一学习,在国内临时抱佛脚学的三个月的语言,不太够用。好在他们学的是工科,陈世宁和他来自中国的同学专业课成绩名列前茅。

陈世宁的本地同学们,对这两个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同学充满了好奇。“他们最爱问的就是,你们为什么选择到黑山来?为什么到我们学校、到我们系来?”陈世宁的标准回答就是:这是两国之间的友好合作项目,他们是作为中国的友好使节来的。“确实是这样的,他们从我们身上看到了中国人的形象。”

初来乍到的新鲜感盖过了对家人的思念和生活上的不习惯,加上学业进展得很顺利,语言也每天在进步,陈世宁在黑山学习的日子,充实而快乐,很快就过去了。

三年后,陈世宁大学毕业了。

他带着黑山大学机械制造系的大学毕业证书回到中国,很容易就在机械工业部下面的内燃机研究所谋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像我们这样,从清华大学公派交换到南斯拉夫留学归来的大学生,回国找工作基本上可以任选。”

上世纪80年代的上海南京路

有了一份人人羡慕的稳定工作,又和父母离得很近,上海的发展也日新月异,陈世宁却越来越不习惯国内的生活,反而怀念起了在黑山读书的日子。“从黑山大学毕业后,我拿着青年证,坐着火车,到欧洲各地走了一圈。去了很多国家,也看了很多东西。加上大学的同学和朋友很多都在黑山,我想再回去。”

在上海工作了三年后,陈世宁自费回到了黑山进修。第二年,他又来到斯洛文尼亚攻读研究生。


90年代:南斯拉夫解体,铁饭碗随时变成空饭碗

斯洛文尼亚无论是教育水平还是工业水平,在整个南斯拉夫地区,都是最高的。

陈世宁先是来到了斯洛文尼亚马里博尔市的TAM汽车公司。TAM创建于1941年,是斯洛文尼亚当地最有名的汽车公司,陈世宁一边工作,一边攻读研究生。

他在斯洛文尼亚落脚没多久,就发生了东欧剧变。中东欧各个国家的政治运动,像此起彼伏的浪潮一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南斯拉夫各个共和国,南斯拉夫联邦岌岌可危。

陈世宁工作的斯洛文尼亚TAM汽车公司,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41年

“我从电视上看到,南斯拉夫各个加盟国在贝尔格莱德开会,当时斯洛文尼亚代表团退出了会议。”不久之后,斯洛文尼亚宣布从南斯拉夫独立,它是第一个从南斯拉夫独立的国家。

其实早在陈世宁来到黑山的第一年,他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变化。那一年,南斯拉夫发生了一件大事——铁托去世。“铁托在的时候,整个南斯拉夫的凝聚力很强。但他去世之后,各个加盟国就各怀心事了。”陈世宁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就这样看着它一点点在变。”

斯洛文尼亚是前南斯拉夫中经济最好的,尽管如此,在独立之后,它还是遭遇了不小的经济冲击,一批批依靠接南斯拉夫政府订单的企业面临着倒闭的危险,陈世宁所在的TAM也是其中之一。

TAM在顶峰的时候,大约有8000名职工,不仅有自己的研发部门,还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我们生产卡车、大客车和发动机,这就很全了,在当时的东欧很少有这样的工厂。”

TAM生产各种卡车、大客车和发动机

独立之后,斯洛文尼亚之前一直奉行的计划经济的弊端一下就显现出来。“我们生产的产品三分之一是提供给南斯拉夫人民军使用的,除了提供南斯拉夫政府的工业生产,还销售到一些不结盟国家,根本不怕卖不出去。”

陈世宁还记得,他在厂里上班的时候,中午到食堂吃饭,经常看到十几个南斯拉夫人民军的人也在食堂里吃饭,他们是来验收提货的。

独立之后,斯洛文尼亚和南斯拉夫的关系就彻底变了样。“TAM和南斯拉夫人民军的关系就断掉了,他们根本不可能再买你的车;而地方军才刚刚成立,连武器都不全。”陈世宁说,“光靠斯洛文尼亚本地这点市场,根本养不了这么大一个厂。”

1991年,斯洛文尼亚独立后遭遇了经济打击,一大批国有企业倒闭

渐渐地,失去了南斯拉夫这个“大客户”,TAM的销售只能转向西欧和俄罗斯,但工厂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的颠峰了,“工厂的规模越来越小,工人也越来越少,发工资的时间也一拖再拖。”到了1996年,整个厂萎缩到只有几百人,陈世宁换了好几个部门,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从工厂出来的技术人员。

当时工厂领导已经开始想和中国开展合作。陈世宁作为厂里唯一的中国员工,既带过厂里的人去中国,也接待过从中国来斯洛文尼亚考察的企业家,双方合作的热情很高。但是,斯洛文尼亚当时的政局不稳定,国家领导总在换人,政策一直在变。最终,TAM和中国方面的合作没有谈成。

后来,TAM依靠国家拨款,一直断断续续地维系着小规模的生产,直到2013年,它被中国恒天集团买下(下图)。


21世纪:小时候的爱好成失业后的“出路

TAM汽车厂倒闭之后,陈世宁并没有觉得天塌下来,相反,他已经找到了另一条“出路”,那就是教斯洛文尼亚人打太极。

当他还在黑山大学读书的时候,就经常和同学一起练习太极。后来在TAM工作时,他在业余时间也常常组织同事和朋友们打太极。陈世宁从小跟着父亲学太极,他的父亲是华东师范大学体育系的教授,曾经师从太极大师。

陈世宁在卢布尔雅那市中心带着学生练习气功和表演太极剑

“当时工厂倒闭也没所谓,倒闭就倒闭呗。”陈世宁从工厂出来后“重操旧业”,有充分的时间教太极。一传十,十传百,跟着陈世宁学习太极的斯洛文尼亚人越来越多。陈世宁搬到了卢布尔雅那,想学太极的人就跟着他,也到卢布尔雅那来。

向陈世宁学太极的这些当地学生,在学习前多少都对太极有所耳闻。一旦开始学习之后,更是深深喜欢上了这门既有益于身心健康,又蕴含着中国历史文化的运动。

过去二十五年,跟着陈世宁学习太极的斯洛文尼亚教学生累计起来已经有上万人。目前,斯洛文尼亚陈世宁太极拳协会在全斯洛文尼亚10个城市有10个教学点。有时他会亲自跑到教学点去教学,有时,他的学生会过去,充当当地人的“小师傅”,就连这些“小师傅”也已经教了十年了。

陈世宁的“洋学生”们


“别看斯洛文尼亚国家小,太极拳及健身气功水平比一些欧洲大国都好。”陈世宁的一位得意门生,在欧洲气功健身比赛中拿了六块金牌,在所有参加的欧洲人中,是个人成绩最好的。

太极的动作缓慢,但是要领会其中的要义不容易。为了让这些“洋学生”们能更好地领会太极蕴含的精神,从2009年开始,陈世宁每隔一两年就会组织他们到中国去访问学习。不仅到访北京、上海、杭州和苏州这些大中城市,还会到道教圣地武当山和太极拳发源地——河南省温县陈家沟去“寻根”。


2009年,陈世宁和学生们登长城

“学生们去了中国才发现,中国和他们印象中那个骑着自行车、穿着灰衣服的国度完全不同,特别是现代化的上海,摩天大楼遍布。”陈世宁笑着说:“不过比起这些地方,他们最喜欢的还是武当山。我在给学生们讲解当地的历史文化的时候,他们眼神闪闪发光的,听得可认真了。”

不过让陈世宁感到尴尬的是,一些学生问他,为什么中国人都不打太极了?中国是太极的发源地,但陈世宁发现中国练太极的人越来越少。“前几年还看到公园里有不少人打太极,后来就没什么人在打了,都是跳广场舞的。”

在卢布尔雅那大学的孔子学院,他开设了健身气功宣传普及课

回首这四十年在海外生活的经历,陈世宁很感慨。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来是作为交换学生来黑山读大学,学习了先进的汽车生产经验。结果南斯拉夫解体之后,他所在的工厂却倒闭了。

最终,他捡起了小时候最喜爱的运动——太极,并把这门古老的中国武术,普及成为一个受当地人喜爱的健身项目。

而他曾经工作的TAM汽车厂,又峰回路转,被中国人买了。他们召回一半工人,让工厂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本文出自《华闻周刊》第208期杂志。原创文章,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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