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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癌症质子治疗能否走向大众?技术与商业均需到位



受访者:马可 · 普雷斯科(Mark Plesko),斯洛文尼亚工程院院士及现任院长,Cosylab联合创始人及首席执行官(图片来源:Cosylab)

总部位于斯洛文尼亚的Cosylab,是一家为核粒子加速器、聚变反应堆、光学和射电望远镜以及癌症治疗系统等全球大规模科研基础设施提供控制系统及软件的公司。

 “我们也为质子治疗系统提供软件和控制系统,因为质子束放射治疗系统的核心就是质子或类似粒子的粒子加速器。”在接受《华闻周刊》采访时,Cosylab联合创始人及首席执行官马可 · 普雷斯科(Mark Plesko)介绍说。

根据他近年来在科研界和企业界的见闻,普雷斯科发现,在质子治疗系统(PBT) 的发展和应用方面,世界各国科研界、医疗界和企业界的交流与合作日益密切。Cosylab与全球众多质子治疗行业的参与者也开展了大量合作,其中包括与中国的质子治疗研究机构和制造商的合作。

然而,对质子治疗的从业者和支持者来说,一直有个事关该行业发展的根本问题未能得到解决,那就是如何让该疗法得到普遍应用。“为了实现让质子疗法成为普遍的放疗方法这个愿景,我们主要在两个方面努力:一方面,努力推动质子治疗技术进化,让其最大限度地接近物理学所能允许的最大范围内;另一方面,是让质子治疗的价格变得更加便宜和可承受。” 普雷斯科说。

《华闻周刊》了解到,为了实现这个愿景,全球质子治疗业界目前正有多个计划在进行中,而Cosylab也参与了其中多个计划,包括:如何更好、更有效地定位患者;如何更精确、更快地杀死肿瘤组织;如何利用新的肿瘤成像方法,比如用质子代替传统的X射线。

虽然并不直接与患者打交道,但普雷斯科很为自己和同事们在做的事情感到自豪。

“我们的软件可以将制造商开发自己软件的成本降低两到三倍。此外,它还有助于改善治疗工作的流程,使每日的诊疗次数可增加30%,从而提高患者的吞吐量,并加快投资回报速度。”他表示:“所有这一切当然也会使患者受益,这就是让我们最感到自豪的地方。我们也在挽救人们的生命,并使世界变得更美好,虽然是通过间接的方式。”

技术上行得通,还需商业上行得通

从普雷斯科自己所了解到的行业现状来看,整体上,质子治疗系统在技术和医学上,都已为大规模应用做好了准备。

“那些同时使用传统放疗和质子疗法(PBT)的医院的经验也表明,在10%至40%的病例中,质子疗法优于传统放疗,这是一个较大的数字。” 他说。

但如果要让拥有传统放射治疗系统的大多数医院也拥有质子治疗系统,他认为还必须克服两个主要障碍:第一个障碍是价格太高;第二个障碍是相关领域专业知识的缺乏

质子治疗的价格之所以居高不下,首先是因为质子治疗系统本身的成本高,它是传统放疗系统的3-5倍。

“所有质子治疗系统制造商都在努力降低成本,但该技术比传统放疗复杂得多。此外,还有规模经济效应等因素,由于目前质子治疗系统的市场渗透率较低,难以大幅降低成本。 ”他感叹道。

据透露,现在全球不少的质子治疗从业者将形成规模经济效应的希望放在中国市场上。“在未来5-10年中,中国市场本身可能将需要超过100个质子治疗系统,这足以形成巨大的规模经济效应。”

在该领域的专业知识和人才储备方面,他也有一定的疑虑。

“幸运的是,就医疗工作流程而言,质子疗法与放射疗法非常相似,因此越来越多的肿瘤学家希望将其专业领域扩展到质子放射疗法方面。” 普雷斯科进一步解释说:“尽管如此,在任何医学领域中,要广泛采用一种新疗法都需要时间。质子治疗中心建立得越多,就有越多的年轻医生可以获得良好的培训和专业知识。他们也将为推进下一批质子治疗中心的发展而努力。”

但普雷斯科直言,运营一个质子治疗中心,最大的风险其实并不在技术上,而是在财政的可持续性方面。

“即治疗患者所得的收入不能覆盖其运营成本和资本投资回报的风险。” 他接着说道:“当然,还有一个次要的风险,那就是有的质子治疗系统的性能无法达到当地的规范。但是现在世界上已出现了足够多的能提供优质质子治疗系统的优秀供应商。”

关于运营质子治疗中心在财政可持续性方面的风险,他详细地算了一笔账:“一个质子治疗系统及其所有建筑物和辅助诊断系统(例如MRI,CT,PET等)的成本可超过1亿欧元。对于大多数必须申请贷款并支付利息的医院而言,这既是一笔巨大的投资,也是一笔不菲的年度费用。”

“此外,你还必须拥有一个由医生、医学物理师、操作员和技术团队组成的庞大团队,才能来正常运行这样一个复杂的系统。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又将增加数百万欧元的运行成本。这意味着该中心需要有足够的患者才能获得足够的回报。”他补充道。

不了解该行业的人们可能会认为,像质子治疗这样的优质疗法自然能吸引大量的患者,但普雷斯科表示,现实中却并非如此,这与许多复杂因素有关。

他以欧洲的例子来进行了说明:“决定质子疗法能否被大量患者使用的,并不仅仅是这个疗法本身的先进程度,还取决于主治这些患者的医生是否将其转诊到质子治疗中心来治疗。

在这个方面来看,无论承认与否,质子治疗行业,确实是在与传统的放疗领域竞争。“如果该医生所在的机构,本身拥有的是传统的放疗系统,而他们对质子疗法的经验又很少。在这种情况下,他选择常规放疗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据他介绍,那些在目前运营得较为成功的质子治疗中心,大多并非是专门提供质子疗法的中心,而是在治疗癌症方面本身就有一定声誉和历史传统的机构。它们拥有足够多的癌症患者,并且往往同时拥有常规放疗系统和质子治疗系统,因而能够客观地决定在何时使用何种治疗方法。

据了解,斯洛文尼亚目前正在计划建立的质子治疗中心,将采取的正是这种模式。“我们将与卢布尔雅那的肿瘤学研究所合作建立质子治疗中心,卢布尔雅那是该地区最大的肿瘤学中心。”他补充道。

此外,决定质子治疗能否拥有足够多患者、能否在财政上可持续的,还有各国和各保险提供商的医疗报销政策

斯洛文尼亚目前的医疗报销政策较为领先,尤其是在针对癌症的报销政策方面。在斯诺文尼亚,不同类别的疾病治疗都有固定的年度预算,但是对于癌症治疗却不设上限。早在几年前,质子治疗就已经被注册为一种可能的治疗方法,并且由于斯洛文尼亚当时自己还没有质子治疗系统,因此往往将患者转诊到其他的质子治疗中心。斯洛文尼亚的质子治疗中心建成后,这种情况当然会改变,希望这会很快发生。” 据他介绍,全球大多数国家或地区现在也都开始对质子疗法进行某种形式的报销,但通常是将其作为一项高级治疗方法,而不是基础治疗方法。

“一位日本朋友告诉我,他可以每月额外支付3美元来获得参加PBT治疗的资格。但是全球各地区报销规则的差异,也导致质子疗法在各地被采用的方式变得非常不同。”他举例说:“例如美国仅对质子疗法进行报销,而对碳离子之类的其他粒子疗法则不报销,因此,美国只有基于质子放疗系统和中心。而基于碳离子的放疗中心在日本、德国、奥地利和意大利更为成功。中国则已有临床证据表明,碳离子放疗在治疗某些类型的癌症方面,甚至比质子更好。但不幸的是,碳离子更重,因此需要更大、更昂贵的系统。”

标准与规则

医学领域相关的设备和服务的质量标准,普遍要比其他领域的要高。对此,普雷斯科深有体会:“毕竟,这事关人命。而在放射治疗领域,对相关标准的要求更高,因为我们处理的是不会立即造成后果且不可见的辐射,因此,必须通过智能的安全系统来防止出现治疗失误。”

马可 · 普雷斯科在行业会议中发言(图片来源:Cosylab)

目前,世界各国在该领域都有自己的规则和监管机构,例如美国的FDA(食品和药物管理局)、欧盟的CE标志中国的CFDA。不过,这些规则都有其相似之处。

“自从上世界八十年代,Therac-25(第一批计算机控制的放射治疗机)发生过几起致命的事故以后,政府机构制定了非常严格的规定。” 他说。

从某种程度来说,软件错误是无法完全被避免的,这种错误通常被称为“漏洞”,而现代软件更是已变得极为复杂,通常会包含数百万条指令。

“现行的规则对用于医疗设备和应用程序的软件如何设计、编写、测试、再次检查和测试都进行了严格的规定。此外,这些标准还要求,对于开发过程的每个步骤都要有非常详细、精确的记录文档。”他解释说,这么做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在极少数不幸情况或事故发生时,这些文档应该详细到足以去跟踪问题的根本原因,以避免问题再次发生。

“向内竞争”还是“向外竞争”?

普雷斯科表示,在过去十年中,质子疗法的技术、设备和基础设施的确在迅速发展。迄今为止,该领域的主要进步体现在使该系统变得更紧凑、体积更小并提供更多的治疗方式等方面。

“尺寸之所以重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它将使得材料成本降低;其次,它能降低承载PBT系统的建筑物的成本。” 他解释说:“质子疗法与放射疗法一样,需要特殊屏蔽的墙壁,以使辐射不会逸出,这与X射线扫描所需的条件一样。因此,建筑物的花费最多可占到投资成本的一半。”

据了解,目前世界上众多实验室正在研究的一个热门课题是“闪光”放射治疗。这种新的治疗方式因可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达到一次完整治疗的辐射剂量而得名。对于闪光放疗的前景,普雷斯科充满期待:“研究小组目前正在小鼠中测试这种治疗方法,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发现。他们看到,该疗法对肿瘤的杀灭作用与常规放疗的作用相等或更好,但对正常组织的保护要好得多。如果该疗法能为人类所用,那将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他坦言,未来质子治疗领域将往哪个方向发展,将会主要受经济因素的影响。“市场上,许多大型企业已在其质子治疗系统的开发上投资了数亿欧元。现在,他们必须首先赚取足够的钱来收回投资,然后才能负担得起重大的新发展。

《华闻周刊》了解到,与质子疗法行业早期参与者一样,许多新进入者也同样严重低估了该行业所需的技术开发工作的难度,特别是在软件领域。“他们中,有的将成功获得额外的资金,而有的则将不可避免地失败。而质子治疗领域的参与者们,现在都在忙于寻找利基市场,这些市场可能是开发出体积更小的系统,也可能是推出具差异化的粒子加速技术或功能,但至少对我而言,这些方面的努力,看起来都不足以使医生们感受到真正的不同。”

在普雷斯科看来,现在质子治疗领域发展最大的症结,是太多的参与者在行业内部相互竞争,但现阶段真正该做的,是去与传统放射疗法展开竞争。

“毕竟,全球已安装了约8000个常规的放射治疗系统,而质子治疗系统还不足100个。他认为,质子治疗业界现在该做的是,是在某些领域联合起来,共同努力,去提供更多能证明质子疗法比常规放射疗法更好的明确临床证据,并以此证明其价格的合理性。

尽管仍然存在着种种挑战和困难,普雷斯科仍看好质子疗法的发展前景,因为现在几乎全球所有大国和地区都在部署其质子治疗中心,其数量也正在呈现出指数级增长,业界也在不断地开发和改进现有的技术和产品。

“无论是大型企业,还是充满智慧的初创企业,如果它们能找到将价格和功能极佳结合的方式,就都将在质子治疗领域取得巨大成功。”在采访的最后,他如此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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